被复制的玛丽莲.梦露

沃霍尔创作的题材清楚展示了其艺术的主要内容，即消费社会、大众文化和传播媒介的产物。它们正相对应的是战后美国社会的三个主要特征：消费主义、商业主义和名人崇拜。通过这类题材的选择和表现，沃霍尔常常对消费社会进行风趣的颂扬，籍以消除所谓高雅文化与通俗文化、先锋艺术与媚俗艺术之间的界限，或者说是“博物馆与百货商场”之间的界限，从而使艺术成为某种可以为所有人立即理解的东西。

沃霍尔作品中所内含的意义并非完全来自其题材和表现对象乃至形象本身，他的技法和操作过程也是构成其作品的重要部分。机器生产式的复制显然是最为明显的特征。从50年代进行商业艺术创作时，沃霍尔就开始不断尝试各种复制技法，如凸版印刷、橡皮或木料拓印、金箔技术、照片投影复制等等。更重要的是，面对这样绘制出的作品，人们既无法辨认出其到底出自谁手（画家本人还是其助手），也无法分辨出哪一张是原本。其实，在沃霍尔那里，所谓原本实际也可以是印制出来的。由于艺术家不直接介入，创作过程中艺术的缺席就有了可能。他从1962年采用丝网印刷技术后，即将画室改为工厂，除用机器工具外，还雇佣助手为其进行印制程序，有时沃霍尔本人根本就不在场，甚至作品的签名都是由他的老母亲签上。他的这种以机器生产者自居的“谢绝情感介入”的创作风格，目的就在于营造出贯常视觉对象被大量制造后造成的无感效果。因此，他和助手们住的地方称为“工厂”，这个称呼很能切中要点。这样做的结果必然是物品的生产。尽管在《玛丽莲•梦露》等作品中，色彩仍然是一个主要因素，但除了色块对比以外，我们已经找不到色彩的微妙变化与颤动。在《花》等作品中，笔触全然消失，质感荡然无存。更重要的是，在现代主义画家种种形式创新之后跃动着的狂暴激情和隐含着的执拗理性质询似乎全部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异乎寻常的平面化和无深度感构成了沃霍尔作品的基本形式特征。换言之，即艺术感染力的消退和物的商品化。

这种感染力的消退或物的商品化在沃霍尔的人物主题作品中表现的最为突出。在这类作品中，梦露等明星被商品化和转化为自身的影像。就表现形式而言，沃霍尔的肖像作品只取脸部特写，并通常远远大于实际生活中的尺寸。但是，他从不对表现对象做细致刻画，只是凸现其认为重要的特征。就梦露系列作品来看，那就是一对天真无邪的眼睛，两片性感的嘴唇和一袭金黄色的头发。显然，它们正是传媒所加以夸大和渲染并为社会所广泛接受的性感特征。在沃霍尔的玛丽莲•梦露系列作品中，他于1962年在梦露仙去后为纪念她而创作的《金色玛丽莲•梦露》可能更有代表性。他利用一张梦露生前的头像照片，通过丝网印刷技术，生成了仅有细微差别却色彩异常缤纷的梦露肖像。画中，一小幅梦露肖像被置于一阔大的画面中央，形象所占面积虽小，但一眼即可辩识出来。值得注意的是，画像周围的背景全部用最为单一的金色涂满，从而使整个画面失去了任何表现意味和深度感。如果将其与抽象表现主义画家德•库宁早几年创作的《玛丽莲•梦露》作一比较，这一点可以看的更为清楚。在德•库宁的作品中，尽管梦露形象的美已不再是表现的重点，但画家却以独特的手法凸现其丰腴的体态。显然，德•库宁是将这位好莱坞“招贴女郎”视为史前生殖女神的对应形象来表现的。因为二者都有着性感和丰满的躯体，也都象征着她们各自代表的社会的性感观念。不过，在德•库宁作品的浓艳色彩和有力笔触后面，仍然隐含着画家本人的情感和认识。这使我们不禁要问，这是梦露吗？画家为什么要把她表现成这个样子？但《金色玛丽莲•梦露》却不同，其处理手法清楚表明，画家无意于表现任何心理学和传记性的“深度”或“洞察”的概念，并明确的拒绝老生常谈的“个性”或“性格”之说。相反，沃霍尔精心地剥除了表现对象的个性化特征，将其转化为单纯可见的“物”——影像的再现。用罗兰•巴尔特的话来说即是：它们将明星（玛丽莲、丽兹）冻结在其作为明星的形象中，再没有灵魂，不过是一个严格意义上的形象的状态，因为明星的存在的状态就是一个偶像。面对这样的形象，我们再不感到需要询问自己有关美和丑，现实和非现实，超验和具体一类的问题。的确，《金色玛丽莲•梦露》那金色的背景和大众熟悉的性感明星形象，如同中世纪人面对圣像时已经停止一切疑问，根本不会怀疑上帝的无形存在一样，《金色玛丽莲•梦露》使现代人同样不假思索地膜拜在这位性感女神的影像面前。难怪这幅画作一面世，便迎得了雪崩一般的赞誉。无数风格前卫的电影里都能看到主角的卧室墙上，挂着这幅作品的复制品。沃霍尔不落一笔，仅依靠印刷术，便创作出如此惊世的艳俗效果，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完全新鲜的视觉角度感受“现实存在的意义”。